[天地良心——长篇纪实文学《我们这一辈》连载之七] 天地良心——长篇纪实文学《我们这一辈》连载之七1…

日期:2018-07-09 00:00:00 作者:adm1n 浏览: 查看评论 加入收藏

天地良心

——长篇纪实文学《我们这一辈》连载之七

1974年春天,革命的斗、批、改如火如荼。我们村小学校的关振兴老师又当上了“运动员”,成了斗、批、改运动的对象。在全村的“深挖”动员大会上,工作队张悦队长的动员报告振聋发聩:“阶级斗争无处不在,无时不在,阶级敌人总是利用各种方式、手段攻击社会主义,真是无孔不入。就说村小学校吧,那位老右派分子竟然做到了古为今用,洋为中用。他用唐诗讽刺社会主义,用洋诗为自己鸣冤叫屈,妄图翻案……”广大贫下中农斗地主、分田地的豪气被再一次唤回,“打倒右派分子”的口号声震天价响。

所谓古为今用事件是这样的,关老师为了给老母亲过生日,刨了两筐地瓜去城里卖,于是,关老师便吟诵了唐朝诗人聂夷中的《悯农诗》:“二月卖新丝,五月粜新谷,医得眼前疮,剜却心头肉”。如果事实成立,这不是借古讽今是什么?!揭发者是外号叫吴腆肚的公办教师吴焕玉,此人三角眼,嘴角处稀疏几根黄须,是旧戏中典型的歹人相。所谓洋为中用事件是这样的,关老师教七年级(相当于初二)数学,他曾给学生出过一道印度数学题,那题是一首诗:“小河寂寞有新莲,五寸婷婷出水面。孰意风狂莲身倾,忍看素色没波莲。渔翁偶逢翌春早,残卉离根二尺全。试问英才贤学子,水深几许在当年?”揭发者是下乡知青杜忠义,当时他在学校代课,他批判道:“大右派以莲花自喻,把社会主义比成污泥,把反右斗争比作‘风狂’,把自己被打倒说成‘莲身倾’。所以,他给儿子取名‘则鲍’,女儿取名‘雪莲’,这不是想报仇、想翻案又是什么?”

批判大会之后,关老师被关进了“死班”,交代问题。工作队张悦队长亲自找到我,要我为这两首诗打证实。张队长一脸严肃地向我交代政策:“目前,省革委有规定,村办学校负责人必须是大队支委,或由大队支委兼任村办学校负责人。学校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,不加强党的领导行么?你是学校负责人,但不是党员,更不是支委,如果能配合我们,彻底批倒批臭老右派,你就可以火线入党。你是贫农出身,苗红根正,只因为你的姑父是现形反革命才影响了你当兵、入党。所以,这次运动对你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。”张悦队长顿了顿,一脸的阶级斗争变得满面春风,“小郑同志啊,你年轻,聪明,如果解决了组织问题,当上了支委,今后保送上大学,选调上油田,作为后备干部培养,那些都是小菜一碟。我是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闯过来的老同志,对青年同志,尤其是对像你这样出身好又有培养价值的青年同志是负责任的,希望你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啊!”张队长的一番话,入情入理,句句说到了我的心坎里,令我激动不已,感激涕零。同时,也触到了我的痛处。我曾因为社会关系问题破灭了蓝天梦,也因此同入党、当兵失之交臂,这次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遇!然而,又一个声音响在我的耳边,那就是我当上学校负责人时父亲嘱咐我的:儿子,你是一校之长了,千万不能干丧良心的事!这时,关老师那刚直倔强的面孔也浮现在我面前,他曾多次对我说过,他也是苦出身,是共产党把他从苦海里解救出来的,是人民助学金让他读完大学的,他感谢党还感谢不过来呢,怎么能反党反社会主义呢?他始终相信党,会还他一个清白的。于是我说:“张队长,您对我的关心我表示衷心感谢。但是对关老师,我实在没什么可揭发的,关老师——”张队长插话:“不许称右派为老师!”“是,是,关,关右——他卖地瓜为母亲过生日,确有此事。老太太过生日,我还去喝过酒。”“这就对啦,你还是有革命觉悟的么!”张队长鼓励道。“不过老太太的生日是在下霜之后,这时的地瓜已成熟,跟‘卖新丝’和‘粜新谷’联系不上。那首《荷花诗》,是一道很有趣的印度数学题,用勾股定理计算。这道数学题,他首先在老师中推荐,并进行运算。我认为,给学生出这样的题,有利于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和开阔学生的视野,怎么能说为自己鸣冤叫屈呢?至于关老师——”我的话又一次被打断:“不许称关老师!”“至于他给儿子取名”‘则鲍’不能解释为‘就要报仇’。他姓鲍,因为他是因母亲改嫁被带到关家的,关则鲍,意思是虽然姓关,但还是姓鲍么。女儿叫雪莲,我看这名字挺美,不能胡乱联系,牵强附会。”我的回答与张队长的期望值相去甚远,我的倔犟决定了我吃不了兜着走。最后,张队长冷冷地对我说:“反正我把政策交代给你了,再给你一个晚上的思考时间,何去何从,道路由自己选择!”晚上,我惴惴不安地把张队长同我谈话的内容告诉了父亲,父亲说:“你做得对,咱宁可回家种地,也不能丧良心。”第二天,张队长果然又召见了我,这次,他手里捏着一份《入党志愿书》,仍和蔼地对我说:“你入党的事,我们工作队和大队支部研究了,你姑父虽然是现形反革命,但是,重在你自己的表现。说具体一点,就是能不能跟反革命、右派分子等阶级敌人划清界线。你如果能彻底揭发老右派的罪行,今天你就可以填写《入党志愿书》,明天就能上报到公社党委,下周就能批下来,你就能够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了。”张队长说着,把《入党志愿书》摆到了我面前。这时,那份《入党志愿书》在我面前幻化成一个无形的套子,我如果钻进去,就可能成为一个可怜的为虎作伥的恶鬼;如果不钻,虽然吃了眼前亏,但我还是一个大写的人。于是我说:“谢谢张队长和党支部对我的关心,如果组织上认为我达到了党员标准,我就认真填写;如果认为我还有差距,就继续考验我。但如果让我给这两首诗打证实,我还保留原来的看法,那就是这两首诗不能跟反党反社会主义联系起来。”张队长见我顽固不化,便向我施加了最后的压力:“再给你最后一次考虑的机会,如果你想好了,可以随时找我,可千万不能跟右派同流合污啊!”说着,又把《入党志愿书》狠狠拽了回去。我也冷冷地对张队长说:“不用考虑了,再谈还是这样。”

果然,在第二次批判大会上,张队长针对关老师的所谓两首诗事件,做了区别对待:“在学校里有四种人:右派横车挡道,有人吹捧和调,有人装聋作哑,有人生气没招。”右派一听便知是关老师,“吹捧和调”指的就是我,“装聋作哑”指的是大多数有良心的老师,“生气没招”指的是揭发关老师的吴腆肚。之后,张队长宣布了处分决定:“撤消右派关振兴的民办教师资格,回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;撤消郑德忱的学校负责人职务,保留民办教师资格,以观后效……”关老师离开学校的时候,他任班主任的那个班的学生哭成了一片,我也在办公室里洒下了从不轻弹的男儿泪。于是,我又多了一条罪状:“挥泪如雨送右派”。关老师“下岗”不久,吴腆肚揭发《悯农诗》的事儿反倒搞臭了自己,在我们村混不下去了,便申请调到了别的学校。“祸因恶积,福缘善庆”,就在那年冬天,那位揭发《荷花诗》的知青代课教师,虽然如愿以偿地返回了鞍山,却在一次突然停电事故中,被电磁起重机突然落下的铁板砸成了肉饼。我这里绝非宣传善恶因果报应,但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控制着人的走向。这力量便是:你如果但行好事为人正直,你就会顺顺当当坦坦荡荡地走向善境;反之,你如果心术不正落井下石,便会疑神疑鬼忐忐忑忑而遭致灾祸。( 短文网:www.cnduanwen.com )

“四人帮”垮台后,关老师得到了彻底平反,被安排到县高中任教。我在1978年考上了师范大学,毕业后也成为一名高中教师。世界上有好多事情竟是那样不可思议,关老师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偏偏分到了辽化财务处,报到时,父子俩一起先到我家报到。关老师几乎每年都到儿子家来,因此我们俩每年都能见面。每当我们聊起当年那两首诗的时候,都不禁感慨万千。后来,经我联系,关老师还到宏伟区城建局苗圃工作过一段时间。

是的,假如当年我违背良心,落井下石,为两首诗打歪证,可能会立即入党当支委,甚至坐直升飞机平步青云。但上得快,必然摔得重,弄不好还成了“三种人”。假如那样做,我的良心会受到终生自责。历史是公允的,也是滑稽的。极具讽刺意味的倒是当年没有入党没有当上支委的我,却在异地异时当了多年的党务工作者。如今又调入新的单位做专职书记,继续为党的事业工作着。

天地良心哪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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