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永不凋逝的琴声——长篇纪实文学《我们这一辈》连载至八] 永不凋逝的琴声——长篇纪实文学《我们这一辈》连载之八{…

日期:2018-07-09 00:00:00 作者:adm1n 浏览: 查看评论 加入收藏

永不凋逝的琴声

——长篇纪实文学《我们这一辈》连载之八

1968年秋,在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高潮中,我们村接收了鞍山市立山区的八十几名知青。在知青进村的联欢晚会上,最精彩的节目当数汪思琴的小提琴独奏曲《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》。观众大多是久居乡野的农民,别说亲眼看到小提琴演奏,很多人根本连小提琴都没看见过。这天晚上,汪思琴一袭白色连衣裙,一披瀑布般的长发,俨然是一匹白色鬃鬣的骏马奔驰在草原,楞是把观众看傻了,听呆了。在欢快热烈的前奏之后,曲调高亢明亮,铿锵有力,展现出草原青年骑着骏马向北京奔驰的欢快场景。中间两个乐句,不用琴弓拉,而是用手弹拨,恰似得得得的马蹄声。第二乐段,是主旋律的变奏,节拍放缓,婉转、清丽而浑厚,展现出草原的广阔、天空的辽远、牧民们在碧绿无垠的草原上放牧牛羊的壮美画图。第三乐段,节奏突然加快,思琴忽而扬头甩发,如骏马振鬣;忽而急转玉体,似骥骜腾越。她好象不是用手在拉琴,而是用神在演奏。她仿佛就是一匹雪白的骏马在草原上自由驰骋。最后,她连自己也陶醉其中了,琴弓停止了,但是,她还闭着眼睛立在那里,心儿早已飞向了那遥远的北京。接下来便是一阵海潮般的掌声。

就在这年冬天,父亲让我跟从本家二哥郑国恩学会了理发,翌年春,我的剃头房便开张了。剃头房址在青年点二十间房子中间:西边十间住男生,东边十间住女生。早先,这二十间房子中间是一间仓库,大队就把这间仓库改成了剃头房。上工期间,很少有人来理发,闲得无聊时,我便拉起自己制作的蛤蟆琴。没想到,这呕哑嘲哳的蛤蟆琴声,竟引来了仙乐般的小提琴声。拉琴人正是汪思琴,她因为患有皮肤日光过敏症,便留在伙房工作。有人的时候,她便拉一些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和语录歌;独自一人时,她便拉一些别人听不懂的曲子,但我大致听得懂,那都是世界著名小提琴曲。突然有一天,传来了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,曲调时而明亮,时而幽咽,时而哀伤,时而愤怒。

有一位叫赵铁男的男青年,是我剃头房里的常客,他不是来刮刮脸,就是来整整头型,啥事没有就和我闲聊。闲聊中,我大致了解了汪思琴的身世:她父亲早年留学日本,专攻小提琴。归国时,带回两件宝贝:一件是思琴的母亲——一位东京豪门的闺秀;另一件就是一把产自音乐之都维也纳的价值连城的小提琴。当时,他是国内颇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,解放后成为钢城乐团首席小提琴手。他悉心教女儿拉琴,使思琴的琴技日臻娴熟,思琴多次在省市器乐比赛中摘金夺银。文革开始后,他即被诬陷为日本特务,他不堪反复批斗和人格侮辱,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爬上千山最高处跳崖自尽。死后,他的那把小提琴便传到了女儿思琴手里。

那支曲子听久了,我便熟悉了那曲调,并试着把旋律写在纸上。一天上午,没人来理发,我就把曲谱铺在工具台上,用蛤蟆琴拉那曲子。忽然,我从大镜子里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姑娘向屋里走来。是她,汪思琴!我赶紧站起身,把她迎进屋。她把一只竹皮暖水瓶放到窗台上,笑着说:“郑哥,您接着拉呀,挺好听的。”她微笑时,露出两排细而整齐的牙,使人立即想到“齿如含贝”那句古人形容美人牙齿的名句。我把蛤蟆琴挂到墙上,“让您见笑了,我不懂弓法指法,纯属瞎拉。”“郑哥,麻烦您给烧一壶开水。”我知道,她的皮肤不仅晒不得日光,也沾不得凉水的。“您坐,稍等片刻,水马上就开。”她坐到理发椅上,看见我放在工具台上的曲谱,拿起来看了看,惊奇地问:“这曲谱哪儿来的?”“听你拉小提琴听来的,我就记下来了。”她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倏地从理发椅里弹起来:“你也懂音乐?”这时,我才近距离审视眼前这位美人:一米六零左右的个头,皮肤白而嫩,嫩得能看清里边的血管。颀长的脖子上从左至右自下而上排列着三颗米粒大的黑痦子。颧骨微凸的枣核脸儿上五官小巧而协调,眼睛细长黑亮,眉清如线,睫毛如射,鼻峰微隆,薄唇鲜润,无处不显露出东瀛女性那独特的端庄秀气。“不敢说懂,粗浅学过一点儿。”“你懂,你非常懂,就凭你能把这曲谱写出来,就说明你很有音乐功底。”“说句笑话,我一看见你脖子上那三颗痦子,便知道你是音乐的精灵。这三颗痦子,恰似五线谱上的1、3、5。”思琴咯咯咯笑了笑:“还真叫你说对了,我父亲说这三颗痦子是2、4、6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父亲说,1、3、5是阳性,2、4、6、7是阴性。在口琴上,吹气的孔是阳性,吸气的孔是阴性。《国歌》前奏中,总共20个音符只有一个阴性音符6,你看这首歌多么豪迈阳刚。告诉你吧,我父亲在日本还见过聂耳呢!”说到这儿,思琴一脸的天真,一脸的自豪。“能告诉我这首曲子的名字吗?”“郑哥,真不好意思,这首小提琴曲是我自己写的,写给我父亲,我母亲,也写给我自己。我只是想用小提琴来倾诉我的所思所念,所爱所恨,压根儿就没想取个什么名字。”“我给取个名字如何?”“那就谢谢了。”“这首曲子大致可以分为四个乐段,第一乐段明显带有日本民歌韵味,曲调明朗而舒缓,叫《富士之春》怎么样?第二乐段以东北民歌为基调,还揉进了《社会主义好》的旋律,曲调欢快而热烈,叫《钢城飞花》如何?第三乐段么,恕我冒昧,曲调忽而压抑,忽而愤怒,忽而绝望,叫《千山悲歌》行不行?第四乐段,干脆就叫《希望》吧,全曲合起来叫《千山怨》,可以吗?”“太棒啦!你真是我的知音呀!”思琴乐得拉着我的手跳了起来,“我这就去取提琴,拉给你听。”“我来给你伴奏。”( 短文网:www.cnduanwen.com )

大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,琴声也如水气般弥漫开来。我坐在理发椅上拉蛤蟆琴,思琴立在我身后拉提琴。我边拉边从大镜子里欣赏我们俩演奏。呵,汪思琴,你简直是美的化身,你人美,拉琴的姿态美,拉出的曲子美,甚至,连你那翕辟的呼吸也美!在琴声里,我仿佛看见了富士山的雪峰,看见了富士山下樱花怒放的春天,还有樱花树下那一对挽臂徜徉的青年。在琴声里,我依稀听见了千山溪流的淙淙、松涛的澎湃和百灵的啁啾。在如诗如泣的旋律中,我似乎触摸到了钢城跃动的脉搏,感受到了钢城儿女建设美好家园的激情。突然,一阵疾风暴雨袭来,雪压松枝枝折断,千山披素河断流,试问天公理何在?一代大师含恨去。阳光下,大师的躯体化做了一株蒲公英,他把希望交给了那颗随风飘荡的羸弱的长着白色羽翼的种子……思琴的琴弓停下来了,她那两只细长而清澈的眼里溢出了晶莹的液体。

从那天起,我每天都为思琴准备一壶开水,也试着用简谱创作歌曲之类的东西。每当她来取水的时候,我总是把我写的曲谱送给她看。她看了我写的曲谱,惋惜地说:“郑哥,你如果能进音乐学院深造,一定能成为一个很棒的作曲家。只可惜,命运让你成了一个剃头匠。”在思琴的鼓励和帮助下,我创作的好几首歌曲先后在县文化馆馆报上发表了。当年,杨运公社有一个大队支书叫邵延安,在抢救集体财产时,被洪水夺去了生命。我创作的歌曲《学习英雄邵延安》由县文化馆向全县推出。一天,一个小学生来理发,唱的就是这首歌。我说:“这歌还是我作的呢!”那孩子小嘴一撅多高:“别逗了,破剃头匠还能作歌?”的确,连县文化馆的音乐编辑也没有料到这首歌出自一个小剃头匠之手。相处时间长了,有些话可以放开说了。有一回,我问思琴:“我看赵铁男对你挺好的,他是不是有那个意思?”“他呀,人是不错,可在音乐上我俩没有共同语言。”思琴顿了顿,很严肃地说:“郑哥,其实我非常欣赏你,也喜欢你,我每天来打开水不是主要的,主要是来看你。我第一次来打水,其实就是被你的胡琴声引来的。你不知道,我一天看不到你就象少了点儿什么似的。但我不能嫁给你,你是贫农出身,根正苗红,我是日本反革命特务的女儿,我们不在一个档次。再说了,就我这体格,怕日光,怕凉水,怎么在农村过一辈子呀!”“这事我也想过,你是城里人,咱是庄稼人,咱俩无论如何也不合适的。”“郑哥,我反复考虑过了,如果你也是下乡青年,我一定义无返顾。但我们可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,成为知音呀!”

时光荏苒,一批批知青被选调回城了。汪思琴和赵铁男等几个出身不好的青年一次次被刷了下来,据说汪思琴还有一条无法证实的罪状,那就是用拉小提琴为父亲翻案。后来青年点开始并点,汪思琴和赵铁男被并到了公社林场。不久,传来了赵铁男惨死的消息。那天,赵铁男从汽车上卸木头,被滚落的巨大原木当场擀死。汪思琴进不了伙房,只好进沙滩植树,被太阳晒得皮肤由过敏到溃烂,请长假回了鞍山。

两个月后,突然传来汪思琴在立山火车站卧轨自杀的噩耗。车轮碾碎了一个音乐的精灵,碾碎了那把价值连城的小提琴,也碾碎了所有认识汪思琴的人的心。然而,那凄美哀怨的《千山怨》,那曾经滋润过我干涸心田的琴声却永远永远萦绕在我的耳畔,那蝌蚪般的美妙音符将永远永远镌刻在我曾经为之澎湃过的脑海里。

呵,那永不凋逝的琴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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